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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中别有天——读古今《人类与酒的那些事儿》

作者 :胡发贵| 浏览量:

我读过中外不少写酒的书,关于酿酒技术者有之,关于酒与政治者有之,关于酒与诗、酒与性者有之。但写酒对人类意味,且充满趣味的,非《人类与酒的那些事儿》莫属。

作为人类生活的基本物,酒是人类文明的“药引子”与催化剂。《人类与酒的那些事儿》对此有较多的领悟与揭示。比如,对“为什么人类会在进化过程中褪去毛发”问题,作者写道:“我想这个问题的奥秘还可能与饮酒,与远古的地理环境有关,把这个观点暂且总结为‘饮食说’。在200多万年前,我们的祖先生活在广袤的非洲草原。由于嗜好饮酒,通过乙醇的气味来寻找食物,他们进化出了善于储存脂肪的特质,只有这样才能适应长途跋涉的狩猎采集。不同于取之不尽的原始森林,草原上的食物相对较为单调,除了肉类,主要是含有乙醇的糖分和淀粉类物质。这也是为什么直到今天人类都有这种祖传的‘嗜甜癖’。因为甜代表着高热量,代表着生存的希望。石器时代人们以胖为美,创造了许多丰乳肥臀的雕像,也是出于同样的动机。而毛发生长急需的微量元素和酪氨酸因偏食所以摄入量减小,因此影响了毛囊的营养供应,造成毛囊萎缩,脱发开始。”这个说法不仅富有想象力,让人听起来耳目一新,而且能够还原并带入人类早期生存环境,给出较为合理的说明。这表明,作者不是感情用事,而是将酒事当作了庄重的正经事。

作者对世界文明中的酒事如数家珍,对诸多酒事疑案也能深入腹地,作知识考古学的辨析。比如,作者对“亳”字的考证,旁征博引,又不乏新意。“甲骨文‘亳’字是一个会意字,习惯上认为其上半部分乃是高台之意,类似树杈的下半部分则有许多争议……下半部分初看起来酷似甲骨文中的‘屮’字,通今‘草’,草木的含意。……巧合的是,今天的亳州产生了中华民族最古老的小麦化石。……结合甲骨文卜辞来看,‘亳’字又往往与祖先、祭祀相关联,商人把‘亳’作为城市、都城的代名词。很多人往往把‘亳’误读作‘毫’,‘毫’比‘亳’多了一笔。从毫毛到建亳,褪去毛发,学会种植,建立城市,可谓拔一毛而宅天下,这不正是人类从蛮荒走向文明的妙喻吗?”“一毛”微尘,却关乎文明的进程。作者洞微见几,由小入大,再次凸显酒对人类文明的促进作用,乃深知酒者。中国传统有“酒近于道”之说,深知酒者,可谓知“道”者。

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仿此,我们亦可说,未经审视的酒不值得喝。作者对世界主要文明系统中的酒详加审视,深明饮酒之道。读之有益智慧,有助于将饮酒这种口腹之乐转换成形而上的精神之事。

我们不知道,人类醉过多少次,醒过多少次;我们不知道,酒让人痛苦多少次,又给人带来多少次的欢愉。但我们知道,千百年来,人类爱过酒,也恨过酒。在醉醉醒醒、苦苦乐乐、爱爱恨恨中,催生出人类文明。作者游思巴比伦、埃及、古希腊,对古希腊迷狂诗性的酒神精神与理性节制的日神精神之二元对立有同情。对身处其中的中国酒文化更是如数家珍,比如孔子、庄子、竹林贤者、庙堂酒客等。《人类与酒的那些事儿》娓娓道来,亲切又不乏深度。

如我们所知,酒不是维持生存的必需品,但在中国文化中,它却被认为是人世间不可或缺之物。周公制礼作乐以来,社会的规范系统与主流思想文化相结合,一致训诫、范导饮酒。酒由此进入思想文化领域,逐渐被赋予了思想性、精神性。酒则通过移易人的身体与精神反过来又不断打击、弱化规范系统,释放人性,给不同时代的思想文化带来崭新的活力。两种势力之间盈虚消息,也构成了思想变迁、文化演进的重要动因。历代饮者对中国酒精神都有深刻领悟,“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诗经》)此乃中国思想亘古之风光霁月,亦当为当代中国哲学之基本关怀。“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诗经》)恩在兹,伤在兹,万古真情在兹,人的命运亦在兹。酒与人,道与性,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一直都是相即相融的关系。“酒者天之美禄”(《汉书・食货志》)、“酒中有真味”(陶渊明)、“未若醉中真”(李白)、“饮酒人之常情”(鲁宗道)、“人生不饮何为”(晏殊)、“酒味多于泪”(苏轼)、“一樽美酒湛天真”(邵雍)、“酒为日用之需”(顾炎武)等等。酒有自身的性味,人有各自的性情。人与酒相遇,既实现了酒的性味,也推动着人的性情的释放、完成。人性与酒之性味融合为一既实现了具体的饮酒精神,也赋予了酒以精神特质,生成了酒精神的真实形态。中国酒精神表现于具体历史时段的饮酒精神中,各个时段饮酒精神共同构成了酒精神的完整形态:肯定生命或自我沉沦,神圣或世俗,和乐人群或张扬个性,感官享乐或超越尘俗,打破规则或守护浑全,无序莽进或优雅灵动等多重对立统一品格。

《人类与酒的那些事儿》不是酒哲学著作,但作者对以上主体大都有触及,亦显示出精彩的哲学洞见。作为酒哲学研究者,我深为之喜,诚为之贺!

(贡华南,华东师范大学中国智慧研究院院长)